凡煙小說

第五十三章 道阻且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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寫完章節的最後一句,吳晶伸了伸胳膊,起身去廚房冰箱裏拿了一灌冰可樂,啪地一聲打開拉環,咕嘟咕嘟連貫了幾大口。三塊錢一罐的可樂,她覺得有兩塊五的價值都在打開後的那兩三口,真是又爽又解渴。

她平時幾乎不喝可樂,之前為了減肥已經三四年沒沾過碳酸飲料了,她家也不買,現在冰箱裏各種飲料都是他哥回國後這段時間買的。她媽常絮叨,說喝飲料毀身體,他哥每每跟她媽玩笑打哈哈,從來不往心裏去,該喝照樣喝,該買照樣買。

今天她本應和家人一起去溫泉酒店聚會,可因為辭職的事兒,怕被她媽拎起來當眾絮叨,便推脫有事不去。起初她媽不允,她哥幫她勸了她媽幾句,她才偷得這一兩天的閑暇。

吳晶往冰箱裏看了一眼,發現居然有冰啤酒,還是水果味兒的,肯定也是她哥買的,她有點兒後悔開可樂了,應該開罐啤酒喝,她正想著要不一會兒喝完可樂再喝啤酒,好好放縱自己一下,便聽手機在房裏響了起來。

她把可樂放回冰箱裏,匆匆回屋,看到來電提示楞了一下,是侯震。

她已經辭職了,之前該說的也都說了,他們應該沒什麽瓜葛了,不知道他還打來幹什麽,尤其還是今天。她想起之前侯震說喜歡她的話,有些猶豫,但鈴音一直響,好像沒有掛斷的意思,無奈便忐忑地按了接通。

“餵?”

“餵,我是侯震。”

“哦,有事兒嗎?”

“你現在在哪兒呢?”

吳晶有些疑惑地問:“你有什麽事兒嗎?”

侯震依舊不說自己有什麽事,繼續問道:“你是在家嗎?綠海家園?春節快樂的大紅燈籠還掛著,樹上纏著彩燈,水池邊那顆大松樹掛得跟聖誕節一樣?”

吳晶有些吃驚,張嘴想問“你在我家樓下?”,但話到嘴邊又滯住,他不可能來她家找她,不會,不可能,沒理由……

沒等到她的回答,侯震又道:“我在這棵大聖誕樹下面呢,我想見見你,你沒在家也沒關系,我不著急,你忙你的,我就在這兒等著,多晚都等你。”

吳晶下意識地走到窗邊去看,但被前面的樓遮擋著,她什麽也看不到。

“那……你等我幾分鐘,我在家呢,這就下去。”

吳晶掛了電話,匆忙換下了家居服,照了一下鏡子,她這會兒是純素顏,膚色暗淡無光,平日戴的隱形眼鏡也被黑框眼鏡取代,半長不短的頭發胡亂地紮成一個小揪揪,額前的劉海隨意地別在頭頂,整體形象真的不太好。

她看了一下自己的梳妝臺,想著要不要簡單打些 BB 霜提一提膚色,只不過這念頭才一閃就被自己否定了,只把頭上那個可愛到誇張的西瓜發卡摘下,換成了個普通的黑卡子。

讓他看到她這樣子也挺好的,也許好多問題就迎刃而解了。

吳晶套上外套,拿上手機和鑰匙,到門廳換鞋穿外套,掛了條圍巾出門。

十分鐘後,吳晶出現在侯震面前的時候,他有些出神,不是出神於她的不施粉黛,而是她的穿著打扮似極了他們的第一次見面。依舊是黑框眼鏡和露出額頭的馬尾,不知是故意還是巧合,她身上來不及拉上拉鏈的白色羽絨服好像都是當初那件,只是看他的眼神不一樣了,沒有了曾經的羞澀和緊張。

吳晶走過去時,看到侯震在打量她,那神情讓她想起了他們的初見。

為了那次見面,她有大半年的時間沒吃晚飯,午飯也吃得很少,甚至因此得了胃病,但她就是易胖體質,加上應付課業的壓力,代謝有些紊亂,所以減肥效果並沒有達到預期。她那天淩晨就起床了,想要花時間好好化個妝,但她剛開始化妝沒多久,對著鏡子搗鼓了半天,總覺得怪怪的,怕適得其反,她最終選擇了素顏。

她並不認為喜歡一個人就應該不介意她的外表,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嘛,她確實是對自己的形象有些疏於管理。她其實做好了他會失望的心理準備,但真的見到他那個失望神情時,還是很傷。他表現得有些過於明顯了,看到她向他走過去的時候,他甚至故意移開了視線,是盼著她不是他要等的人的意思。

即便過去這麽久,再回憶起來,她還是會覺得後悔,她當時應該轉頭就走,也不會有後來那些難堪。

吳晶走到侯震面前,強迫自己不去在意他又一次的打量,問說:“找我有事兒嗎?”

侯震回神道:“聽說你和陳濤分手了。”

吳晶怔一下,回說:“是,是分手了……”

松樹上纏著的彩燈在侯震眸中變換著顏色,從藍色變成黃色,再變成紅色,晶瑩絢爛,他想要開口,卻被她搶先道:“不是因為之前的事,也不關你的事,你不用自責。”

她沒有說謊,她和陳濤分手,導火索是她辭職,兩人因此生了爭執。分手是她提的,陳濤說為什麽?不會為了那大一的學生吧?他說這話時的語氣滿是戲謔,讓她很不舒服。她說因為我們沒那麽喜歡對方,我見過你喜歡別人的樣子,那才是真的喜歡,對我,只不過是恰巧遇到一個條件合適的人而已。陳濤說高中的喜歡和現在的喜歡能一樣嗎,你能不能成熟一點,不要這麽幼稚。就是這樣,聽到她辭職時是這種態度,問他不會是為了侯震才分手時也是這種態度,高高在上地指責她幼稚。

或許陳濤說得對,她可能是有些幼稚,她對陳濤說我才二十四歲啊,我想在我尚能幼稚的年齡幼稚一次。

陳濤回給她一聲無奈的嘆笑。她想,很多年後,她也許會因為事業上的不如意而後悔辭職,但即便她孤獨終老,也不會後悔和陳濤分手的決定。

吳晶望著侯震,他眸中的光因彩燈的閃爍變得五彩斑斕,凝著她道:“我沒自責,我希望你分手是因為我。”

吳晶不知道怎麽回答他的話,甚至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明白他的意思。

他似是看出了她的遲疑,把話說得更明白:“我喜歡你,我想做你男朋友,所以你分手我很高興,我不會自責,這就是我期盼的,我盼著你分手,從和你重逢的那天開始,就盼著你趕緊把他甩了。”

她可以不回應他電話裏的話,但面對面的表白實在無法逃避。

“你不必這樣。”

“不必怎樣?”

“以前的事,我們都忘了吧。”吳晶避開侯震的目光,提起往事,她還是有些局促,她盯著他衣服的拉鏈頭說道,“我之前不告而別可能有些任性,但其實大家都知道,即便不是以這種方式結束,也不會有什麽後來,你為這個耿耿於懷真的沒必要,你還這麽年輕,有的是跟你同齡的女生……”

他打斷她:“年齡從來不是問題。”

她說:“也不只是年齡。”

“你恨我嗎?”他問。

她搖了搖頭。

“討厭我?”

她依舊搖頭:“不是,你別……”

“看不起我?”

“你別這樣想,我說了……”

“不再喜歡我了?”

她口中說了一半兒的話被堵了回去。他這話問得有些無賴,她即便否認,也似是在承認曾經喜歡他的意思。她不想承認,但“我以前也沒喜歡過你”這句話她說不出口,因為她以前確實和他說過“我喜歡你”,說過不止一次。

那是在電話裏,他的“我喜歡你”總是說得那麽輕松,就好像現在這樣,他那時總會問她你喜歡我嗎?她初時不好意思回答,總是顧左右而言他,後來會很不好意思地回他一個“嗯”,只這一聲“嗯”,他似乎也很高興,再後來他纏著她說嗯什麽?她鼓足勇氣說“我也喜歡你”。

她想,他的“我喜歡你”大概和她的“我喜歡你”不是一個意思。

吳晶擡眸望著侯震,問說:“如果當初分手的話讓你說出來會不會好些?”

他明白了她的意思,回說:“我從來沒想過和你分手。”

她低頭輕輕地笑了一聲,覺得他這個回答連反駁的意義都沒有。

他說:“我明白你為什麽這樣想,我承認,我當初是挺渣的,那是因為在和你見面之前把你想象得過於虛幻,其實你長什麽樣都是一樣,不管再美的外貌都敵不過幻想……我當時的做法是有些過分,但我真的沒想過和你分手。”

“那只不過是因為我自己主動先離開了而已。”吳晶反問,“如果我沒離開呢?你能肯定地說你絕對不會跟我分手?或許你不會說,但不提‘分手’兩個字不代表就是想繼續在一起。”

你知道我那兩天是怎麽過的嗎?從和你見面回來之後,是怎麽盼著你能給我一個電話,哪怕一個稍微有點兒溫度的信息?情人節的前一天,我怎麽魂不守舍地等著你的邀約,怎麽鼓足勇氣和你聯系,怎麽聽著你東拉西扯地假裝聽不懂?情人節,我又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從天亮等到天黑,直到心冷的,半夜三點鐘給你發的那條信息,你難道看不出我當時有多心寒絕望?

你怎麽還能說出“我沒想和你分手”這句話?

所有的這些反駁質問,吳晶都沒說出口,也許這些話能堵住侯震的嘴,讓他別再把他那些所謂的“我喜歡你”強加到她身上,但這些話一旦說出來,更多的卻是自揭傷疤的痛,是把自己最不堪回首的脆弱暴露於他面前。

所以她什麽也沒說,他如果還有一點兒共情的能力,就應該能明白她的意思。

侯震確實聽明白了,不用她把那些話說出來,他就被堵了嘴,沈默了半晌,也只擠出三個字:“對不起。”

他欠了她一個對不起,但這三個字說出來卻又是最蒼白無力的,甚至有幾分可笑。

吳晶張了張嘴,欲言又止,改做一嘆,平靜地回說:“好,我接受你的道歉,我們和解了,所有過去的那些事就都翻篇兒吧。”

侯震知道吳晶沒說出口的話是什麽,她說這話不過是不想再提過去的事,他當然希望這篇兒能翻過去,但他知道沒那麽容易。

“那可以重新開始嗎?”侯震問,看到吳晶微微皺了下眉,忙道,“別誤會,我不是自以為是的向你求覆合,我只是想重新追求你。”

吳晶淡淡地答說:“真的沒這個必要,其實我們倆也不合適,我覺得你可能是鉆牛角尖了,你還是把精力放在學習上,等遇到真正喜歡的年齡相仿、志同道合的女生,就好了。”

侯震說:“我是比你小,但也能分辨什麽叫喜歡,什麽叫執念。我也曾經以為對你是不甘心,也嘗試過開始新的戀情,也是這樣才知道你和別人有什麽不一樣,我是喜歡你,不是執念。”

“我不是讓你立時接受我,或者考慮我,我知道我在你這兒是負分兒,想要再追到零分兒都不容易。我來,是因為想見你,想要面對面告訴你我喜歡你。”

他說這話時的目光太過深情,逼得吳晶再次垂了眸子,知道多說無用,便只回說:“你隨便吧,我也只是想勸你不要浪費時間罷了,我們之間是絕對不可能的。”

這話是對他說,也是對自己說。

“如果你的話說完了,我就走了。”

“還有最後一句話,情人節快樂。”

“謝謝。”吳晶禮貌地應了一聲,轉身走了。

她知道侯震一直在她身後看著她,往回走的時候,腳步堅定而決絕,直到拐到樓後,出了他的視線,才慢慢放慢了腳步。

快到自家樓門口的時候,吳晶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頭,不過是下意識的一個動作,卻發現侯震居然跟過來,站在遠處望著她。

她窘迫地轉回頭,匆忙進了樓門。

侯震走出吳晶家小區的時候,空中開始飄落零星的雪花,他沒打車,也沒去公交站,就沿著路邊慢步獨行。身邊有挽手並行的情侶,溫馨甜蜜,然而即便沒有她最後的回眸,侯震也不覺得形單影只的自己如何淒涼寂寥。

喜歡的人在前方,也許隔山隔海,道阻且長,但目之所及,他會拼命地向她奔去。

其實還有一句話沒對她說:希望以後的情人節一直有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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